《万鬼不识君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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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见这两个名字,江眠双眼微咪,眸底寒意渐生。
妘芷浑不在意,轻嗤道:“选不出来?那我帮你考虑考虑?不如就在这场梦里上演一出好戏,沈砚舟杀了你的师父奕尘,再由你亲手了结沈砚舟,末了,你自戕而死。这般结局,想来定是万分精彩!”
她嫁衣广袖垂落,袖底源源不断涌出无数莹白的茧丝,如流云漫卷,悠悠往江眠脚边缠去,丝丝缕缕一圈又圈顺着江眠的小腿向上收拢,想要将她层层缠裹,封成一枚硕大的茧囊。
江眠静静立着,丝毫不惧,任由茧丝缠覆周身,冷然一笑:“我死在梦里,而肉身死在奕尘殿内,便可对外说一句西方鬼王畏罪自尽。妘芷,真是厉害啊。”
旁人若听这话,只会当作嘲讽,可妘芷闻言竟是嫣然一笑。
她眼底掠过一丝近乎天真的欣喜,又转瞬覆上一层凄然,柔声道:“你死之前,不妨先告诉我,你究竟是如何断定是我害了尉迟的?”
江眠道:“尉迟镇守仙都北境,能谋善战,不是轻易便能暗算之辈。能取他性命的,必是身边之人,只在近处还不够,必须十分亲近,才能叫他全无防备。想通这一层,可疑之人便寥寥无几。”
她稍顿,看着妘芷。妘芷眉间微敛,长睫轻覆,却眼含热切。
江眠续道:“罗酆山初见,我便察觉他周身死气沉沉,想来那时你便已暗中动手,恰巧这个时候他的影子又被掳去倒城,身子萎顿,时机太过蹊跷,多半亦是你的谋划。这些原本都只是我的揣测,直到尉迟饮下那杯九叶还魂草所酿的酒,所有猜想才算落定。”
妘芷眉梢微抬,眼底那点热切还未散去,轻笑一声:“那酒又能看出什么破绽?席间所有人都饮了。”
江眠纠正道:“并非所有。有三人滴酒未沾。”
“我,沈砚舟。剩下那第三人,便是你,妘芷。”
妘芷低低一笑,笑声柔婉轻软,听来竟带着一丝欣然。她好似并不在意被戳穿,反倒欣喜终于有人看透了她这一整套布局。
江眠道:“你借奇花异草的香气掩去尉迟身上的死气,漫天翩跹的彩蝶也不过是你的白蛾幻化而成。它们振翅纷飞,洒下致幻引梦的鳞粉,叫满场宾客一时之间目迷神惑,察觉不出异状。尉迟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走完大婚的礼数。”
“至于那杯酒,里面应当掺有消解幻毒的方子。九叶还魂草何等珍稀,旁人不会推辞,众人酒入喉中,幻境一破,尉迟也可就此倒下,好戏开演。”
妘芷轻轻颔首,道:“原来都被你看明白了。我本在你的酒中下了剧毒,可惜你没有饮下,这才只得亲自入这幻梦,取你的性命。”
“虽没了那杯酒,但先前引你入仙山之时我便瞧出端倪,落闲要依仗红伞方能催动。果然不出我所料,仙器认主,你本随时可唤剑御敌,可一旦失了那柄红伞,便召不出落闲。”
江眠不置可否。
她心道:“寂荷今日方才交给沈砚舟,入夜妘芷便来了,没想到这数百年里,她的手已伸得这般远了。”
妘芷轻轻叹道: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,骄傲自负,目空一切。仙器这般要紧的事物,竟敢轻易托付旁人。”
她素手一扬,万千茧丝骤然加速翻涌,不过瞬息,江眠的身形便被吞没,隐入那团不断膨胀的茧囊之内。
妘芷望着已然封死的巨茧,笑意渐浓:“灵力封禁,冥力枯竭,护身法器一件不在手边。我倒要看看,你要如何破开这场幻梦。江疏眠,你今日注定要殒于我手。”
茧丝深处遥遥传来江眠的话音,语气里分明带着淡淡笑意:“若当真胜券在握,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杀我?妘芷,你心底一直有所畏惧。”
这一句轻飘飘落下,妘芷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。
她目光沉沉,死死盯住眼前这座巨大的蛾茧。
浮梦轻晃,混沌渐消。
幻梦之中,江眠睫羽轻颤,从一片虚无的朦胧里醒了过来。
身下是柔软的木床,被褥浸着旧时熟悉的松香。她撑着床沿坐起身,身上红白劲装的针脚纹路、衣摆磨损的缺口,一如三百年前模样。
吱呀一声,房门自外缓缓推开。
门扉轻启,天光如水般潺潺漫入室内,柔和得近乎虔诚,小心翼翼拢住走入光中的身影。
来人逆着这片柔光而立,月白广袖似融了薄天晓色,清透柔和,纤尘不染,如雪白发松松垂落肩背,无饰无拘,清清静静。
他眉目清润如玉,眸色温和如一汪清泉,仿佛万般喧嚣落进他眼底都会悄悄沉了下去。周身浮漾的天光似不敢惊扰他,恍如水面浮光,看着触手可及,实则一触即散。
最动人的是他周身气度,似山涧沉淀千年的清泉,澄澈安静,涵纳万物。世间杀伐喧嚣、恩怨戾气,但凡向他靠近,皆会悄然沉降,化为无声温柔。
这便是奕尘。
是仙都最清贵温柔的仙君,是三界众生敬仰的战神,更是江眠再也寻不回的执念与归途。
奕尘端着一只素色木盘,盘内摆放着银针线团等寻常缝补的物件。他步履轻缓,行至江眠床沿坐下,垂眸望着她,温和道:“乖徒儿,昨日练剑太过心切,又把衣衫磨破了?何处坏了,为师替你补好。”
“……”
这一刻,光阴倒流,岁月折返。
三百年血海沉浮、鬼王孤苦、万人唾骂、步步荆棘,仿佛在这一瞬全部归零。
江眠浑身一僵,心口骤然酸涩得发堵,呼吸都轻轻发颤。
她静静凝望望着眼前人,望他依旧风华无二,温柔如初;望他眉眼澄澈,不见岁月沧桑;望他从无天人永隔、身死道消。
这幻梦造得太真了。
真到神态、语调、习惯性温柔垂眸的小动作分毫不差;真到江眠几乎要自欺欺人,只当所有的生离死别不过是一场噩梦,从来都没有发生过。
一滴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砸落。
奕尘见她落泪,神色微顿,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泪痕。
指腹温热,触感真实,温柔得近乎残忍。
他轻声问:“好好的,怎么哭了?”
江眠喉间哽咽酸涩,万般苦楚堵在心头,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话。
她明知是幻,明知是假,却在这一刻甘愿沉沦。
“师父,就是太久没见你,我好想你。”
奕尘眉目弯弯,温柔一笑:“傻徒儿,不过是几日未见。为师一直都在,从未离开。”
从未离开。
江眠心口骤然一疼。
她清楚地知道这是妘芷为她量身织就的温柔囚笼,是诱她沉沦的美梦泡影。
可那又如何?
她任由妘芷以茧丝缠缚自己,本就存了私心。整整三百多年,他似是不愿叫她忧心,从来没有来过她的梦里。
奕尘见她静坐不语,温声细语道:“无事便快些起身收拾吧,别让殿外之人久等了。”
江眠只是微微俯身,将头颅轻轻靠落在奕尘的膝头。
少年时无数个日夜,她受了委屈、练剑疲惫、心绪浮躁时,都是这样静静俯身靠在他腿上。
奕尘不再催促,一下又一下极轻极缓地拂过她的发顶,如同安抚一只归巢寻暖的猫。
屋内静得只剩浅浅呼吸。
江眠闭着眼,将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衣料,贪婪地攫取这转瞬即逝的温暖。
她清醒地看着这场美梦,清醒地沉溺,清醒地贪恋。
就让她自私一次,再多留一会儿。
她就这般静静伏在奕尘膝头,久久不肯起身。不知过了多久,奕尘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,道:“快去吧。”
江眠才缓缓直起身,步出房门之际,她顿住脚步,回头深深望了朝她轻轻微笑挥手的奕尘一眼......
......
院中风静,漫山丹枫无处不燃,层层枝叶铺展如赤锦。残阳的余晖缓缓淌过枝桠,在重叠的枫影间明明灭灭,潋滟流荡。
放眼望去,天地都浸在深浅错落的赤红里,枫光落处,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立在绯色光影之中,白衣如雪,和漫天炽红缠绵相映,清泠又孤绝。正是沈砚舟。
他缓缓抬手,一片灼红的枫叶自枝头盘旋而下,悠悠坠至他摊开的掌心。
听见脚步声,他循声转过身来,目光落向江眠,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,淡如枫上流霞,风一吹,便要消融在幻境里。
下一刻,却听他低低唤道:“江眠。”
江眠一怔。
他唤她江眠。
不是江疏眠,不是御宸,也不是旁的称谓。现实里,沈砚舟一直都是这般连名带姓地唤她。
这一声,是他在提醒她美梦再好,终究是幻,若是待得太久,便要永坠此间,再也走不回现实。
妘芷造这场幻梦,本就力求梦中人与真人分毫不差。可逼真过了头,这道幻影竟顺着沈砚舟自身的本心行事,脱出了造梦人的预想。
纵使身在幻境,他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,笑意温和,不会哄她留下,也不愿化作供她躲藏的温柔泡影,执意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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